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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,23岁,成为五百万分之一,“如果赢了这场生死战,我要成为了不起的人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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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5-04-03 12:01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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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吴朝香 通讯员 王屹峰

清明将至,这是一个和生死相关的节日。

23岁的年纪,会思考生死这个话题吗?

23岁的董康(化名)被迫直面这个话题。

备战考研一年后,和女朋友携手上岸的他曾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期待,“读研结束后,在杭州找一份工作,开心做打工人。”

直到一纸诊断摆在董康面前:他得了肿瘤,还是罕见肿瘤,中位生存期只有3年。

“我试图在那极低的治愈率里找个一个属于我的百分点,如果我输了,说明主角是各位,我只是给各位的主角之路加上一笔色彩。如果我赢了,说明主角是我,那我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。” 年轻的董康决定用乐观和积极来打这场生死之战。

五百万分之一的概率,他中招了

戴一顶白色帽子,一幅深色框架眼镜,说话声音不大,语速缓慢,笑起来眼睛弯弯,会略带羞涩地低头。在浙江省肿瘤医院腹部放疗科病房见到董康时,看不出他是一位肿瘤患者,如果不是在医院,如果不是他手腕上的腕带,甚至看不出他是一位病人。

一个多月前,暂时结束化疗的董康开始放射治疗阶段。讲起自己的经历,他语带轻松,试图把这当成一个故事。

2024年3月,还在读大三的董康开始隐隐腹痛,“不是很明显,感觉皮肤被擦伤的那种隐痛,最难受的是小便疼痛。我去医院泌尿外科看了,说这方面没问题。”

一个月后,他发现自己左腹部鼓起了一个肿包,肉眼可见。“再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可能是肿瘤。”

对董康来说,肿瘤这两个字陌生又遥远,“最开始怀疑是淋巴瘤,我查了下,治愈率还挺高,所以也不觉得太害怕。”

没想到,最终的诊断结果是:促结缔组织增生性小圆细胞肿瘤。

“这是一种罕见肿瘤,高度恶性,发病率五百万分之一,青少年是高发人群,男性多于女性。”浙江省肿瘤医院头颈及罕见肿瘤内科主任方美玉表示。

“越了解这个病,越觉得崩溃。” 董康的认知是,这个肿瘤根本没有治疗指南,因为患者人数太少了,这也导致没有太多的治疗方式,一旦一线治疗方式耐药,基本就穷途末路,“我家里条件不算太好,治疗可能还要花很多钱……”

安静下来的时候,他会哭出来

消化这个消息的那段时间,董康处于颓废状态,他不想和任何人讨论这件事,有时候,会哭出来。

“晚上躺下时,周围很安静,心里有扇门突然被打开,一个小人走出来砰砰砰敲击着开始问问题:如果治不好,父母怎么办?如果要维持治疗很久,怎么给女朋友一个完整的未来?……”

董康是独生子,他有一位志趣相同的女朋友,两人大三开始携手备考研究生,生病前,刚刚都通过了研究生复试。

“我喜欢杭州,高考时候本来在老家能上一个更好的大学,但填志愿前来这里玩了一趟,决定报考杭州的大学,毕业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留在杭州,找一份工作,开心做打工人,所以毕业前想着要考研,以后机会才更多。”董康来自安徽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,“虽然现在都觉得打工人是牛马,没啥了不起,但我爸妈一直觉得能从农村走出去,在大城市的写字楼上班是很幸福的。”

说到这里,董康羞涩地笑了,考上大学、研究生的他觉得自己有机会带父母过不一样的生活。

然而,崭新的生活即将开始,却又戛然而止。

“人终有一死,有时候,被留下的人才是痛苦的,我害怕我的离开让家人、女友难过。”这是让董康内心黯淡的原因。

治疗效果明显,他开始情绪高涨

疾病进展不会给董康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,肿瘤已经有12公分大,压迫导致小便不畅、腹痛加剧,这些推着他要去治疗。

“我查了这个病的资料,也去过上海的医院,但最终找到了方主任,病友们都说她很有经验,可以帮助我们。” 董康说。

“他确诊的时候其实算中晚期了,主要治疗方法是放化疗,但治疗效果要因人而异。”方美玉说,在既往治疗中,有些患者对化疗不敏感,也有些可能半年多就会出现耐药。

2024年5月,董康开始化疗。上帝给他关上门,但留下了一扇窗。这个治疗方案非常适合他。

“第一次化疗结束,小便就顺畅了,便秘也没了,后面几次后,腰酸背痛也没了,腹部肿块摸着也小了,检查发现只有四五公分大。”董康形容有中奖的感觉,“那段时间情绪最高涨,甚至连化疗的各种副作用都不觉得难受了。”

在此之前,呕吐、恶心、脱发这些化疗带来的所有反应,董康都中招了,“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脱发。其实化疗前,医生就委婉地提示我,要不要先把头发剃了,我还坚持等化疗开始后再说,想着也许自己会是那个例外?”

在第一缕头发掉下的时候,董康果断去剃了光头,“后来觉得自己戴帽子也很酷嘛,光头夏天也不热了,挺好。”

浙江省肿瘤医院腹部放疗科病房的心理谈话室

看到病友离开,他会想这是自己的未来

恐惧依然会冲击董康。病友群里时不时有人突然个把月不再发声,不久之后就是家人发上来的讣告。

“第一次遇到是一位30多岁的大哥,平时他在群里挺活跃,经常问问题,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见他说话,有一天,他老婆在群里说,他走了。”董康当时还没明白“走了”是什么意思,“我还想着他去哪儿了,后来才反应过来。”

那种冲击非常强烈,董康还没有经历过亲人、朋友的离世,“感觉特别不真实。也会想到,他们的结局也许就是未来的自己。”

让董康最难忘记的是一位17岁的高中男生。对方从外地来到浙江省肿瘤医院治疗时,情况已经不太好,已经出现腹水,经历了热灌注等各种治疗。

“他很瘦,因为疼,总是蜷缩着身子,但看着很青涩,眼神又有些恐惧。”因为年龄相差不多,董康经常会和男孩聊天、一起去做治疗,“我有段时间想和他聊聊这个病,觉得他可以了解一下自己的病情,方便配合治疗,但是想着他已经17岁了,应该也会懂的。”

有一天,男孩在和他聊天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话:我可能没办法参加高考了。

“我当时突然觉得,他还是个小孩子,让他了解自己的病情太残酷了。”从那之后,董康再也不聊这个话题,就是陪他打游戏。

董康进行第12次化疗的时候,男孩转院了,因为肿瘤压迫到肾脏,他需要做透析。

那次化疗,因为药效,董康昏昏沉沉了4天,期间,他给男孩发消息说自己睡不醒,对方回复他:我痛得睡不着。

等董康缓过来时,他接到了男孩家人的消息:人已经走了。

“最开始是无感的,就像有人说,亲人刚离开是不会觉得难过,只是后面生活中,比如打游戏的时候会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在了。”

董康在医院画的画挂在病房走廊上(上)

他很庆幸,自己是个“幸运儿”

经历多了,董康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冲击。“也不想再想那么多了,关注当下就好。”

董康生性是乐观的,“大概遗传了我爸,他知道我生病,就是陪我治,在病房里还乐呵呵和别人聊天,因为看我状态挺好,就不会想太多。我觉得这样挺好,我负担也小一些,如果他们哭哭啼啼,我反而更难受。”

最初,董康担心治疗费用,后来他发现,钱不是关键,“我们这个病,可能有钱也买不到药。曾经有一位患者是企业高管,不差钱,但因为对药物不敏感,半年就走了。”

董康很庆幸,在治疗上,自己是那个“幸运儿”。

还要一些鼓励来自身边的病友们。

“在医院做检查时,一大群被确诊癌症的人,还嘻嘻哈哈聊天、八卦,完全不像重病患者。”董康有被感染到;

病房里,很多患者年纪比他长,每次出院时,都对他说:小伙子走了就别回来。

“还有一个阿姨削桃给我吃,还让我给她看报告,报告上写着平均生存期一年,比我还短,但她还是笑嘻嘻……”

“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很和善,住院的时候和他们聊聊天,探讨病情,我问什么,他们都会解答。”

前段时间,在腹部放疗病区护士长应丽的组织下,董康还参加了一次艺术心理疗愈,他画了一副“星空图”,黑色底图上散布着五颜六色的线条。

“黑色代表着他内心对疾病有恐惧和担忧,但这个过程,来自家人、朋友的支持,以及有效的治疗效果又让他心怀希望。”应丽说,有些复杂的情绪未必能表达出来,但能通过画来表达。

在浙江省肿瘤医院腹部放疗科主任医师刘鹏眼中,对待治疗,董康是积极的,“开始放疗时,他准备了很多问题,问得很详细。”

对此,刘鹏都一一解释,“他目前的治疗效果算不错的,这个阶段的放疗很快就可以结束了。”

如果挺过去了,我会比任何人都强大

住院治疗的董康也不让自己闲下来,随着对这个疾病的认识渐渐增多,他开始为病友们做科普,他在自媒体上更新自己的治疗经历,如何看诊这个罕见肿瘤、放化疗的感受、如何医保报销……

“病友有一个微信群,我们的群主已经挺过了两年半,他很乐观,还四处奔走找医生,希望有人研究这个疾病,他让我们看到要规范、积极治疗。”董康记得群主说的一句话: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坚持,是因为坚持了才有希望,“他是我们眼中的蔡磊,让我们不要轻易倒在黎明前。”

有病友慕名赶到浙江省肿瘤医院看病时,董康会主动去给他们做志愿者,“帮到别人会让我有成就感,也让我自己不陷入低落的情绪中。”

董康对自己的期待是,活过三年中位生存期,“我在这里治疗其实也是等着方(美玉)医生最后能对我说一个乐观的结果,方医生超专业,说的话都会有依据,我最信任她。如果她说我没问题,那我肯定就没问题。”

他压抑自己的期待,是怕突然失望。对于未来,这位23岁的大男孩其实是充满渴望,“如果我挺过去了,我会比绝大多数人都强很多,没有什么再能打败我,我也会更加疯狂地热爱生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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